那张照片右下角有一截手指
我盯着那截手指看了大概十二秒。它在《卷发不太乖》的右下角,虚焦,指甲剪得很短,指腹压着一缕卷发的尾梢,像是摄影师在按快门前零点几秒伸手拨了一下——没来得及缩回去。那依辰的脸在画面正中间偏左,卷发炸得很有主见,左边一绺翘起来指着天花板,右边一绺搭在颧骨上假装乖巧。她嘴角往右边歪了一点点,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拍但我假装不知道你在拍”的微妙表情。背景是一面灰绿色的墙,墙皮有一小块鼓包,像被谁用大拇指顶了一下没弹回去。光从画面右侧进来,把她左耳照得半透明,耳垂上有个极小的耳洞痕迹,没戴耳钉。

我后来才知道这组照片是MTgirl蜜团拍的。这个机构的名字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以为是卖奶茶的。他们的办公地点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层,楼梯转角堆着三箱过期的摄影杂志,没人扔。创始人是个前时尚编辑,女的,说话语速快得像在赶末班车,但据说过稿的时候会突然沉默很久,然后说“算了,这张留着,她眨眼那下挺真的”。
他们管这个叫“废片权”
蜜团的规矩是拍摄前先聊四十分钟天。不聊拍摄方案,聊昨天吃了什么、最近有没有跟人吵架、小时候摔过最狠的一跤是哪次。那依辰那组聊到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突然说“我卷发棒坏了三个”,摄影师说“那今天不修了”。所以《卷发不太乖》里那些翘起来的弧度全是她自己的头发在没有任何干预的情况下决定往哪长的结果。有一张她低头系鞋带的,后颈露出来,碎头发毛茸茸地铺了一圈,像谁用铅笔在那画了个不规则的圈又拿橡皮蹭了两下。
蜜团的作品列表我翻过一遍,名字起得都像在跟谁赌气。《果核裂开的音量》里模特啃一个苹果啃到第三口突然看镜头,腮帮子鼓着,眼神意思是“你确定要拍这个?”《借来的颧骨》拍的是一个颧骨很高的女生侧脸贴着起球的毛毯,光从下面打上来,颧骨下面那道阴影深得像能存住一枚硬币。《雨天不补妆》整组都在一个漏水的棚里拍,模特睫毛膏晕到下眼睑,摄影师没让擦,说“这样挺像刚哭完又决定不哭了”。《左边眉毛有想法》我印象最深,模特右脸完全在阴影里,左眉挑着,眉毛本身没什么特别,但配合那个打光角度看起来像在质问全世界。《塑料珍珠不道歉》里的项链是道具组从两元店买的,戴在脖子上反着廉价的贼光,模特下巴抬着,脖子上的筋绷出来一条,那劲儿像是说“我就戴这个,怎么着”。
如果我当时在场
如果我当时在《卷发不太乖》的拍摄现场,我大概会蹲在墙角假装整理器材箱,其实在偷看那依辰怎么跟摄影师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绕一缕头发,绕两圈松开再绕两圈,那绺头发最后被她绕得有点毛躁,摄影师没喊停,快门声咔咔的像在嗑瓜子。有一张她正把头发往耳后别,手指卡在半路,眼睛瞟向画面外——大概是在看监视器里的自己。那张没修,手指关节的纹路清清楚楚,指甲边缘有点起皮。
蜜团选模特的标准据说是“第一眼看上去不太确定但第二眼就挪不开”。那依辰拍这组的时候刚剪短头发不到两个月,卷发是自然卷,洗完头不吹就是这个炸法。她左肩比右肩低一点点,站着的时候重心总是偏左,所以照片里她身体微微往左歪,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有一张全身的,她穿一件洗得领口有点变形的灰T恤,牛仔裤膝盖处鼓着包,脚上是一双鞋带颜色不一样的帆布鞋。她蹲在墙根翻一本不知道谁落在现场的杂志,翻到某一页停住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什么不太赞同的内容。那张照片的焦点落在她翻页的手指上,脸反而是虚的。
他们不太修皮肤
蜜团的后期据说不磨皮,只调色。那依辰鼻梁上有两颗小雀斑挨得很近,修图师原样留着了。有一张特写,她正对着镜头,嘴唇微张,上唇有一颗极淡的痣,下唇干得起了点白皮。光打得很平,没给她打轮廓光,所以脸颊看起来比实际圆一点。她右眼比左眼稍微小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她在用右眼偷偷评估你。
《卷发不太乖》整组十七张,没有一张是笑着看镜头的。最接近笑的是第十四张,她刚听完摄影师说了句什么,嘴角往上提了半毫米就刹住了,眼睛弯了一下又直回去。那张背景里有个模糊的人影走过,是助理去关窗,窗外面在下雨,雨丝斜着飘进来几滴落在她小臂上,她没擦。
最后那个画面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第十七张拍完的时候那依辰把卷发全拢到一边用手攥着,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矿泉水,瓶盖拧到一半停住了,扭头跟摄影师说了句什么。摄影师没听清,她又说了一遍,然后两个人都笑了。快门在那时候响的,照片里她正扭着头,卷发从手里滑出去一半,矿泉水瓶歪着,瓶口有水珠挂在边缘将滴未滴。她眼睛没看镜头,看的是摄影师的眼睛。
那张没放进合集里。我在蜜团工作室的电脑上翻到的,放在一个叫“留着自己看”的文件夹里。
MTgirl蜜团 写真合集目录:
[MTgirl蜜团] 2018.05.31 No.003 那依辰
[MTgirl蜜团] 2018.05.17 No.002 易灵溪
[MTgirl蜜团] 2018.05.15 No.001 那依辰